第212章 爱在动物园(完)
此刻,被比作恶龙的陆正阳就纠结,非常纠结!
学打拳完全出于个人喜好,他13岁起就泡在家附近的拳房了。
虽然拳头厉害,也从未做过恃强凌弱的事。
这方面他是专业的,有绝对的职业素养!
表情天生的,没办法改变抑或调整。
曾经在大学的社团活动中被学长学姐建议多点笑容多亲切,陆正阳略作尝试,给他们笑得胆寒,从此再也没有类似要求。
从初见就知道林笙有点怵自己,都是刻板印象和个人外形造成的。
说起那份‘家规十二条’,那年她十四还是十五岁?他也大不到哪里去,突然要面对一个来到家里的、还没成年的未婚妻,他是不知所措外加惶恐。
家都让给她住了,她居然放肆起来。
玩可以,首先保护好自己,危机意识都没有,不出事则以,出了事,陆正阳这辈子都难以心安。
他只能跟她立规矩。
条条款款写在纸上,必须照着做。
虽然他没说做不到会怎样,她也没问,全靠脑补了。
事实证明这个法子管用,让他省了不少心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林笙不再是初见时留着蘑菇头懵里懵懂的小姑娘,他也早就离开拳台,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枯燥的文件,开各种狗屁不通让他暴躁的会,见形形色色的人……
他以为,她会对他多点了解。
到头来还是一头恶龙。
陆正阳情何以堪……
陆禾见他眉心紧缩,不问都知道在愁苦什么了,继续在手机上打字,假惺惺的安抚:【赶巧遇上了,往好的方面想,早点知道她对你的看法,也好对症下药。】
什么叫对症下药?
陆正阳拒绝这种不健康的、需要医治的关系!
他们也刚来不久,点完菜,林笙和叶星澄正好在隔壁坐下。
听到熟识的声音,叔侄两就在意上了,也刻意压低了话音。
起初用餐环境里还有bgm,加上对面包厢团建聚餐,挺吵的,他们正常交流也没事。
日料上得慢,一样一样做好了送过来,吃到一半,对面很吵的客人离开了,背景音乐也停止播放,隔壁的对话声在积压多日的情绪和酒意的双重作用下,开始不受约束的外放。
钻进陆正阳的耳朵里,格外清晰。
对话还在继续——
叶星澄打小有主意,父母开明,坚强独立有主见。
作为成年人,她能站在林笙的角度理解她曾经的艰难处境,但作为新时代女性,她就有话要说了。
“不如先解除婚约。”
林笙闻言,抬起头愣愣的望住她。
清酒没什么度数,却能在温暖的午后让人轻易卸下心墙,释放出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。
“其实这件事,我已经在考虑了。”林笙放慢语速,一字一顿,冷静地说,“至少要等陆氏国际子公司上市后……”
叶星澄道:“要是堂堂陆氏国际脆弱到需要靠家族婚约来维系虚假和平,才能保证正常运转,保证子公司成功上市,我只能说它从上到下、从里到外,从领导者到下属构成,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。”
这话够狠!
陆正阳受用的扬了扬眉。
有被痛击到。
林笙低垂着眉眼,温缓的说:“陆家内部情况复杂,虽然我哥他们从来没跟我说过,逢年过节遇到那边的长辈,应付一番也让我深有体会了。在我们林家最困难的时候,多得陆家出手相助,我作为林家的孩子,是从中得到了切实好处的。这些年,陆家还有陆正阳从来没要求我做什么,对我已经是种宽厚了,我要是不记这份情,贸然解除婚约,因此误了别的事,后果由谁来承担呢?我哥哥?还是陆正阳呢?”
陆林两家早就是利益共同体了,身为家族里的小米虫,不给掌权者增添多余的压力和负担,是她给自己定下的‘规矩’。
叶星澄都对她怜爱了:“看不出来,你真的很懂事。”
林笙复杂的笑了笑:“比起我哥他们,我能做的不多。”
叶星澄还是理解,但不赞同:“可我说的‘解除婚约’是从你个人角度出发,原本就是一个完完全全、自私的念头。”
林笙愣了下:“那么自私的意义是……?”
“你想要什么意义?”叶星澄笑话她的小白兔属性,“你今年多大了?林家的千金大小姐被婚约约束了十年,不憋屈吗?是个人都追求纯粹的感情,你也想,否则刚才不会问我有没有谈过恋爱,怨念婚约者是恶龙。”
林笙想要解释:“恶龙不是贬义词!那只是——”
“那只是他给你的初见映像。就算他是恶龙,也是头强大、有担当,甚至善良的恶龙,对不对?”叶星澄旁观者清,“我这么说吧,不管你喜不喜欢陆正阳,想不想跟他发展,这份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你心情感受的婚约已经成为你的心结,你会把陆正阳对你的好,当做婚约者在履行义务,就算他对你示爱,你也会被内心‘我不能给家里添乱’的想法驱使去配合,这种情况下,你们怎么谈?”
林笙默然。
一直以来,让她苦恼不止的,始终只有一个问题。
就是这个问题。
“所以我建议你直接解除婚约。”叶星澄决定逼她一把,“外界的因素不用去想,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顶着,你哥没那么无能。我倒是觉得陆正阳真为了子公司顺利上市想要和你更进一步,那才叫错付了。热搜挂了半天被撤下,陆禾跟我说计划暂停,恰恰说明他心里是有你的。有时候如果两个人不能更进一步,后退少许,给彼此一点余地,反而更好。”
“原来是可以后退的。”林笙一脸恍然,从这番话里寻获前所未有的松适之感。
她忍不住问:“你真的没谈过恋爱?”
叶星澄摆出神秘脸,耸肩道:“理论大师,在自己身上实践起来就要命了。”
林笙噗地笑:“坦白说,我也这样……”
林家大哥的电话来得极是时候,接通先调侃妹妹:“心情不好?”
“哪有?”林笙下意识否认,“我在和朋友吃日料,可开心了!”
林耀道:“我指的是大约四十分钟前,你刷了一块160万的腕表。”
由于通话环境的原因,叶星澄听得一清二楚,眼珠子快瞪爆了。
林笙讪讪笑着:“导购跟我说整个海城范围内的独一无二,而且它恰好长在我的审美上,一时没忍住……”
她的卡不限额,却也是难得疯一侧。
“我没怪你花钱,一块表而已。”林耀的口吻透着兄长的自责,“我是想问你为什么心情不好,是不是因为陆正阳,热搜的事,他跟你解释了吗?”
林笙连忙道:“不用,都是陆禾搞出来的。”
林耀有自己的坚持:“我是问你陆正阳有没有亲自跟你解释,这跟事情是谁搞出来的是两回事。”
林笙不说话了,愁眉苦脸的捧着手机。
林耀等了一会儿,没听见声,无奈的叹了口气: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
“哥,你不会去找陆正阳对线吧?”林笙知道他近期都在海市。
“没这个必要,真的。”她苦口婆心劝,“他那个人向来做多说少,热搜撤了就行了,我跟他绯闻对象正吃着呢,而且今早他还让人给我送来酒会的行头,都挺好看的。”
说完才从叶星澄突变的脸色里察觉哪里不对。
说漏嘴了……
林耀也不留情面的拆穿:“好看你还买?”
林笙支支吾吾,急中生智:“我就是被他送的那一堆勾出的购物欲!加上刚好觉得差一块表。”
林耀刻意的长‘哦’了一声:“行吧,吃完饭继续买,不用给我省钱。”
放过她了。
挂线,林笙垂下双肩喘气:“我要给自己报个班,糊弄学精英班……保证认真记笔记,争取前三毕业!”
叶星澄同情的摇着头。
一通电话,她先前都白说了。
隔壁,陆正阳却将她的话字句听进耳中,听到心里。
陆禾揣度着小叔的脸色,直觉不妙。
风雨欲来的沉寂啊……
林笙和叶星澄二见入故,两个女孩子在海市玩了一整天,次日午后才回动物园。
没想到陆正阳的秘书早早等着她,带来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消息:就在昨天下午,陆正阳主动联系林家,以极为平和的方式解除了他们的婚约。
“虽然婚约不具备任何法律约束力,但陆先生还是希望有个人向您说明情况,所以我来了。他没有亲自来,并不是因为忙,而是——”
林笙抢白道:“避免尴尬。”
陈秘书顿了下,感激她的体谅:“是的。”
是的,就是这样。
不然呢?
当初订婚由两家长辈决定,过后温和的告诉她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,她也回以同样的体谅。
相对的,如今解除婚约,自然不用经过她。
有了结果,通知她一声,让她知道身上工具人的属性彻底解除。
这是好事啊,她应该高兴的。
“嗯,我知道了,谢谢你专程来一趟。”林笙出乎意料的平静。
工作日的动物园,完美的衬托了她表现出来的波澜不惊。
陈秘书与她打了许多次交道,唯独这次,没有琢磨透小姑娘藏在内心的真实。
林笙忽然问:“他还有没有别的话要你转达我?”
陈秘书竟是被问住了,面庞僵了一瞬,尴尬的望着她。
“没有吗?”林笙没所谓的笑笑,稀松平常的语气,“那麻烦您帮我告诉他,这么多年,承蒙照顾,以后……就这样吧!我还有事,先去忙了。”
说完站起,扭头就走出咖啡厅,走得头也不回,仿佛想以此行动表示:我对身后的一切没有丝毫留恋。
陈秘书看着女孩子倔强的远去,确定那是个被伤得不轻的背影。
再回想昨天陆先生突然叫他联系林家,对方听闻意图,相当干脆的答应了。
没有任何利益上的扯皮,撕破脸更是不存在的。
如今林家的生意做得如日中天,陆家那几位叔伯虽是麻烦了些,却如何都翻不过陆先生的手心。
陈秘书来前还心存希翼,或许林小姐已经从兄长那里得知这个消息,没想到自己的‘信鸽’身份有如此高的含金量。
再一想,或许这是最好的结果。
无论陆先生还是林家来告诉林小姐,都不如他这个路人来公事公办更合适。
人生有很多阶段,总要结束了,才能开始新的。
林笙离开咖啡馆,便开始在动物园闲逛。
她觉得让陈秘书给陆正阳带话的举动有点蠢,又有点……多余。
那句到嘴边的‘以后见面还是朋友’,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。
她没有想象中洒脱,也不想和陆正阳做朋友。
至少近几个月是做不成朋友的……
又想以前靠婚约关系来维持联系,现在婚约解除了,估摸着一年都见不了几面,她的担心都成了庸人自扰。
走进百鸟园的时候,秦初晗发来信息:【我听陆禾说了,想不想跟我聊聊?】
林笙很皮的回:【聊就不用了,暂时没有表达欲望,要不你再给我放几天假?】
小秦园长冷酷无情:【后天就是翱翔系列发布酒会,你觉得我现在换主持人还来得及吗?】
林笙突然不怕死:【或者让祁教授顶替。】
秦初晗:【好主意。】
林笙:【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让我收拾东西回家了[可怜]】
秦初晗给她发了一个‘聪明人使眼色’的表情包,反向给她出出主意:【这样到了后天,你以林家二小姐的身份盛装出席酒会,艳压全场,顺便拍下几件翱翔系列,用金钱的力量让我低头,让我后悔,让我泪流满面的挽回你。】
林笙:【心动了,我会考虑的。】
秦初晗:【真没事?】
林笙把‘没事’两个字打在输入框里,点‘发送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,迟迟不落下。
秦初晗追加道:【真想休假,我就批了,等你整理好情绪,随时回来。】
小秦园长只是看起来大大咧咧、没心没肺,其实是个细腻的人儿。
林笙在百鸟园的长椅上坐下,深呼吸,绽出‘好的坏的全盘接受’的笑容,删掉‘没事’连个字,重新输入:【没那么矫情,也说不上有事。但毕竟是一段维持了快十年的关系,突然结束了,心里空落落的,我消化一下就好。】
秦初晗懂了:【胜利老师和祁教授开车出去买菜,晚上吃火锅,然后剧本杀,畅畅说是约了全江城最骚包最会演的主持人,7点集合,你还有4小时21分钟的独处时间,之后会被吵闹的小伙伴围绕,请你做好自投罗网的自觉和准备。】
林笙发了一串儿暴风哭泣的表情,心里暖得一塌糊涂。
成年人了,哪怕明天是世界末日,也要把今天过好。
林笙都没在园子里闲逛太久,5点多,坐上观光小火车回北区宿舍,从司徒畅手里抢过游戏手柄,眼皮都没眨就把时昊ko了。
大家对她另眼相看。
林笙极富牺牲精神的自我调侃:“看到了吗,这就是恢复自由身的我真正的实力!”
见她气势如虹,顾词暗戳戳的试探:“给你开个单身派对?”
林笙摸出手机:“开!我给胜利老师打电话,让他们加菜!”
司徒畅跟着凑上来:“想展开一段新的恋情吗?我有几个卖相不错、性格也不错的兄弟,您老先见见?”
林笙大手一挥:“可以啊,你安排,行不行咱们全当认识新朋友。”
伍衡开玩笑:“给林老师搞一档选秀,她坐在转椅上,身后男嘉宾站成一排挨个介绍自己。”
时昊从沙发边拿起吉他,木着脸弹唱:“当你走进这欢乐场,背上所有的梦与想,各色的脸上各色的妆,没人记得你的模样,三巡酒过你在角落,固执的唱着苦涩的歌……”
盛呦呦从厨房出来,路过时顺手拿起游夜家的玩偶朝他砸过去:“这盏灯我先灭了。”
时昊忽然起范儿,仰头痛呼:“为什么!一个破碎的我,真的不能拯救那个破碎的她吗!”
客厅里响起整齐划一的回答:不能。
大家嘻嘻哈哈笑闹,如果明天真的是世界末日,更要与今天尽情拥抱!
尽管林陆两家口头解除婚约,轻描淡写的把事情翻了篇,此消息还是迅速在富贵圈里蔓延开。
到了九月的最后一天,由山动文创主持的发布酒会,在位于月夏湖景区内的山海原生态酒店如期举行。
然后秦初晗就发现,今天的场面,出乎意料的大!
除了刚宣布恋情轰动整个内娱的宫桀和顾晴双双携手现身,海市有头有脸的富太太、微博上活跃的名媛,均盛装出席。
萧瑟的秋夜,原生态酒店亲近大自然的中庭内,低语的交谈和香槟的碰杯不曾间断。
男人们聊着投资,炫耀最近做得极漂亮的生意,女人们暗中较劲,谁穿的是今年新出的高定,谁身上的珠宝最稀世……
通过微博抽奖入场的网友,还有山动文创的vvip顾客纷纷开启近距离吃瓜模式,仔细品鉴名流们眼神里的厮杀,气息间的碰撞。
放肆的燃烧吧,尽情的沸腾吧!
我来过,我就在这里,见证历史!
秦初晗悔得直跟祁应琛叹,早知道弄个红毯环节,每个人进来前在背景板上签名、拍照、发微博。
一套三连结束,全世界都知道山动文创推出鸟羽设计珠宝系列,下个月开启线上预定,大家快来买啊!
祁应琛从不怀疑未婚妻赚钱的劲头,对于他来说,今天的任务除了给小秦园长当挂件,其次就是拍下叫价低过低的设计,保证每件设计的应有价值。
不过当他在酒会上发现陆正阳的身影,他就知道,今晚能省一大笔钱了。
相较之下,林笙的心境难以避免的复杂起来……
这三天她自认调节得不错,心态想法情绪各方面都在趋于平稳。
她还给这段时期定了名为‘努力自愈’的主题,在晗晗的建议下买了一堆网课,打算过今晚,好好学习,成就更好的自己……来着。
结果,陆正阳鬼使神差的出现在酒会上,如同夜空中最闪亮的星,整条街最靓的崽,月夏湖景区最惹眼的存在,迅速吸睛。
猎物出现了,准备出击!
原来如此,原来大家是冲着这个目的来的。
酒会正式开始前,林笙站在酒店二楼休息室的落地窗前,居高看着中庭众生相,暗流以她前任未婚夫为中心,缓慢而坚定的涌动了起来了。
叶星澄站在她身侧:“我刚在卫生间听到两个富太太谈论陆正阳,都想把女儿介绍给他,两人互相谦让谁先去、谁后去。还约定不管谁家成了,另一方都不能生气。”
林笙听得眼皮不受控制的乱跳,嘴上要强道:“正常的,我哥走哪儿都能制造出这种盛景。”
甚至还有为了接近林耀,存心与她套近乎的。
叶星澄移眸瞄她脸色:“一个是你哥,一个是你前任未婚夫,两者间区别大了。”
你能看你哥的热闹,前未婚夫的热闹,不知道能不能尊重祝福的看完全场,内心不起丝毫波澜?
“谁说不是呢……”林笙死撑不下去了,烦躁的用手捂住眼睛,“他到底来干嘛!”
陆正阳对社交也是能免则免的,过往出席的场合,名头都是以‘国际’展开。
前几天说要来,可以理解,那是看齐林家的面子。
眼下,闹呢?
还是说他觉得自己这些年被耽误了,积极的想要找补回来?
正想到这里,就在她眼皮子底下,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,把乖巧青涩的女儿带到陆正阳面前,谈笑间介绍起来。
陆正阳没什么表情的朝小姑娘扫去一眼,无意中释放的凉薄和威势,登时把人吓得往父亲身后缩。
二楼,目睹这一幕的林笙和叶星澄笑出声。
“不是我有心唱衰他,真的太凶了,谁家给他介绍亲闺女,弄得跟送羊入虎口似的。”叶星澄决定数数今晚有多少只羊。
林笙再抬眼随意笼统的望了望,多少眼珠子粘在陆正阳身上,一时间竟然数不清。
“算了,都跟我没关系了。”她忽然想开,拍拍搭档的肩,“时间差不多了,我们下去吧。”
“阿笙。”叶星澄叫住她,触及那双亮晶晶又略显迷茫的眸子,欲言又止,“没什么,只是一个晚上而已,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时间的流速和人的情绪有很大关系,这一晚对林笙来说绝对算得上煎熬,且漫长。
酒会分为两个环节:社交和拍卖。
林笙做完开场也要去交际一番,与林家的故交、旧识打招呼。
料想会被问起解除婚约的事,没想到人人都问。
她落落大方的解释完了,通常会得到对方表面赞许,实则同情的态度。
更有甚者替她惋惜,以长辈的口吻告诉她,应该留住陆正阳的。
林笙内心:我做错了什么吗?还有,关你屁事?
不到半小时,她受不了了,跟叶星澄说好10点前回来主持拍卖,溜之大吉。
从中庭离开酒店,沿着步道走啊走,来自酒会的人声乐声越来越模糊,她就感觉到越来越自由。
直至走到一座小瀑布前,哗啦啦垂直冲击的水声淹没了身后所有的嘈杂,林笙站定了,昂起脑袋,深深的舒出一口气。
好累!
快到中秋了,月色很美。
银白的光辉洒落下来,和瀑布飞跃的水花互相辉映着,在她面前闪烁成一片生动的星池。
一阵阵的清风扑面吹来,是温柔的,也是凉薄的,就像陆正阳这个人。
由始至终,林笙都没读懂他。
打住!
林笙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的脑门一下,啪地一声,她醒然过来,目光聚焦在被护栏隔开的瀑布上。
应该是天然的吧?
水潭看起来清澈透亮,她忙了一阵天,忽然很想把脚浸进去泡一泡。
有了想法,立刻执行。
林笙脱下高跟鞋,撩起有些碍事的拖地长裙,跨过至多起到装饰作用的护栏,挑了一块平坦的鹅卵石坐下,小心翼翼的将双脚放了进去。
水正好没过她的脚踝,冰冰凉,比想象中还舒服。
残月悬在正前方,由一片枫树衬托着,意境有了,还差一壶酒。
林笙泡着脚,看着还没到时候,所以并不圆满的月亮,冷不防怨念:“男人都是狗!”
音落,身后响起难抑的闷笑声。
林笙警觉的回头过,她的前未婚夫站在刚才她停留的位置,阎王爷似的面容上,浮着一缕自然的笑容。
哦,原来也有笑起来好看的时候。
她问得直接:“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陆正阳长腿一抬,有样学样的跨过护栏,背对她侧边,勉强倚在石头上,循着她的视线去看那片夜景,笑着问,“你在骂我?”
林笙正心烦,最不想看到的人出现在眼前,脾气上来了:“你是男人吗?”
是男人的话,她当然也骂了。
但骂的不仅限于陆正阳这个狗男人。
陆正阳关注的点则是:解除了婚约,她不再像以前样怵他了。
“挺好。”他点头认可,挺高兴。
林笙没听懂,纳闷的看了他一眼。
他回望,通身少见的温和。
莫非月色太柔,给他加持了?
林笙不确定,对视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,继续看那残月。
人无完人,月亮也一样。
一辈子有几天开心算几天,要是比想象中多,那就是赚到了。
不要去追求满月,一年有几个中秋?
林笙悟了。
陆正阳也酝酿好开场白:“你和叶星澄吃日料那天,我在隔壁。”
这话成功拉回她的注意力,质疑的目光劈头盖脸的笼上去,眉心隆起。
陆正阳继续:“是巧合,不过隔音效果不好也是真的。”
所以,都听见了。
林笙默了默,没精打采的低着头:“需要我向你道歉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说你是恶龙。”
陆正阳又笑了,声音哑哑的,宽展的肩膀不住轻颤着,仿佛很享受:“不用,仔细想想还有几分贴切。”
林笙扬眉:“我也觉得。”
还有啊,恶龙向来都是被勇者斗的。
她自认没有那样的本事。
这婚约,取消了也好。
陆正阳继续:“还有热搜,虽然你猜到始末,没有亲自向你解释,是我的不对。”
当然,‘我被陆禾怂恿才没有跟你解释’这么烂又这么真实的理由,他没脸说出来……
“无所谓了。”林笙昂着脑袋,口吻淡淡的,“我已经不在意那些了。”
陆正阳喉咙里梗了一下:“我在意。”
肯定式,我在意。
林笙想抬眼望他,忍住了。
她怕眼神使过去就变成了不善的瞪,那多尴尬啊……
林陆两家从太爷爷辈交好至今,买卖不成仁义在,将来陆正阳跟哪位千金携手步入婚姻殿堂,她是要去喝杯喜酒,道声恭喜的。
想到这一重,林笙把烦躁的情绪摁住了,换了个妥协的口吻:“您继续,咱们也做个、做个阶段性总结!”
这话,惹得陆正阳眉开眼笑。
他太欢乐了,林笙着实没见过这样的他,忍不住好奇:“到底有什么好笑的?”
“不知道,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很自在,和你相处。”陆正阳道,“我应该早点解除婚约的。”
林笙理解‘早点解除婚约’的意思是:他们当朋友更合适。
陆正阳反应快,察觉出来了,更正道:“做朋友是不可能的。”
林笙心里松了松,面上还绷着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很多。”他反过来望着她,眼神炽热。
林笙用余光触及,抵不住那温度,嗖地一下全收回来:“你、说。”
这几天陆正阳想了很多,但内心最迫切的不是表达,而是想要见到她。
此刻见到了,她就在身边,彼此的手臂轻轻相贴,夜风拂动,他不费力的嗅到她身上的香水味。
就感觉,很安心。
“那天在日料店,你说起陆家情况复杂,担心这个时候解除婚约会影响子公司上市……”陆正阳心存感激,“很高兴你为我考虑那么多。”
林笙耸了下肩,礼尚往来道:“很高兴你照顾我的心情感受,干脆利落的解除婚约。”
“照顾你心情感受是真的。”
“然后?”
直觉他话只说了一半。
陆正阳借用道:“如果两个人不能更进一步,后退少许,给彼此一点余地,反而更好——这句话说得很有哲理性。”
所以他照着做了。
而后退的意义在于,还想更进一步。
林笙再一次正色望住男人的脸,胸口发紧。
“这是什么眼神?你也说了,我们是互相耽误。你在怀疑我对你的好是否只是未婚夫在履行义务的同时,我也担心给你的一切,你是不是真的想要。”解除婚约的这三天,陆正阳属实捋明白了。
解除婚约,实在是明智之举。
“你……”林笙欲言又止。
你喜欢我?
她问不出口,凉风一阵阵的吹来,她觉得有些冷了,把脚从水里抬起来,用长裙覆住,双手圈着腿,蜷成一只茧。
陆正阳便自然的脱下外套,给她披上:“第一次见你那天,你留个蘑菇一样的发型,最多165的个头,眼睛很大,跟我对视的时候露着怯,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:太弱小了。”
林笙披着他的外套,身上暖暖的,硬气的话也说不出来了,只好委婉道:“对不起啊前队友,给你拖后腿了。”
“不存在。”陆正阳说,“那时我只担心自己不能护好你。”
“护好我?”问罢,她反应过来了。
他们订婚前的两个月,陆正阳刚发生一场人为的车祸,侥幸捡回一条命。
后来哥哥隐约对她透露过,那是陆家的人做的。
陆正阳道:“我和你一样不知道我们的婚约会持续多久,你还那么小,我只能尽力照顾你,保证你健康成长的同时,更要保持一点距离,因为那时候,我还没有现在这样的能力。”
“除了婚约的责任,你还承受了我这个人。”林笙后知后觉。
陆正阳定定的望着她:“我只是想说,现在我有足够的能力了。”
“什、么……”
“不需要婚约外力的、自由恋爱的权利。”
“……”
多得瀑布水声,遮掩了心跳的呱躁。
林笙想溜了。
陆正阳在这一刻敏锐非常,宽厚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住,掌心温度熨帖在她手背的皮肤上,说是热情似火都不为过。
“解除了婚约后,你也有了和我一样的权利。”他向她发出邀请,“可以做我女朋友吗?”
林笙倒抽一口凉气,瞠大的眼睛里倒映着水潭里闪闪发亮的碎光。
“拍卖马上开始了,我要回去主持。”她想站起来,手还被抓着。
陆正阳已然掌控全场:“去不去结果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林笙还是问罢了,又一次慢半拍的反应,“你要拍下整个翱翔系列?”
“答应你的事。”陆正阳一脸坦然,“今晚我也被烦得够呛,全拍下来,来的人也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了。”
林笙半张着嘴,不知道说什么好,半响挤出一句:“那晗晗应该很高兴吧……”
“你呢,怎么说?”陆正阳向她讨回应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笙一屁股坐回去,傻眼的看着那片残月,笑了,“你让我想想。”
“行,想吧,就坐这儿想,我陪你。”
“不如你先放手?”
“说什么傻话呢?”
放手是不可能放手的。
解除婚约是为了重新开始,就那么简单。
“那我要说什么?认识你很高兴,今天开始请多指教?”
“为什么是疑问式?”
“不知道,你让我缓缓……”
“缓吧,顺便想想最后那件压轴设计嵌个什么样的小石头,我送你。”
“你先放手。”
“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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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打拳完全出于个人喜好,他13岁起就泡在家附近的拳房了。
虽然拳头厉害,也从未做过恃强凌弱的事。
这方面他是专业的,有绝对的职业素养!
表情天生的,没办法改变抑或调整。
曾经在大学的社团活动中被学长学姐建议多点笑容多亲切,陆正阳略作尝试,给他们笑得胆寒,从此再也没有类似要求。
从初见就知道林笙有点怵自己,都是刻板印象和个人外形造成的。
说起那份‘家规十二条’,那年她十四还是十五岁?他也大不到哪里去,突然要面对一个来到家里的、还没成年的未婚妻,他是不知所措外加惶恐。
家都让给她住了,她居然放肆起来。
玩可以,首先保护好自己,危机意识都没有,不出事则以,出了事,陆正阳这辈子都难以心安。
他只能跟她立规矩。
条条款款写在纸上,必须照着做。
虽然他没说做不到会怎样,她也没问,全靠脑补了。
事实证明这个法子管用,让他省了不少心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林笙不再是初见时留着蘑菇头懵里懵懂的小姑娘,他也早就离开拳台,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枯燥的文件,开各种狗屁不通让他暴躁的会,见形形色色的人……
他以为,她会对他多点了解。
到头来还是一头恶龙。
陆正阳情何以堪……
陆禾见他眉心紧缩,不问都知道在愁苦什么了,继续在手机上打字,假惺惺的安抚:【赶巧遇上了,往好的方面想,早点知道她对你的看法,也好对症下药。】
什么叫对症下药?
陆正阳拒绝这种不健康的、需要医治的关系!
他们也刚来不久,点完菜,林笙和叶星澄正好在隔壁坐下。
听到熟识的声音,叔侄两就在意上了,也刻意压低了话音。
起初用餐环境里还有bgm,加上对面包厢团建聚餐,挺吵的,他们正常交流也没事。
日料上得慢,一样一样做好了送过来,吃到一半,对面很吵的客人离开了,背景音乐也停止播放,隔壁的对话声在积压多日的情绪和酒意的双重作用下,开始不受约束的外放。
钻进陆正阳的耳朵里,格外清晰。
对话还在继续——
叶星澄打小有主意,父母开明,坚强独立有主见。
作为成年人,她能站在林笙的角度理解她曾经的艰难处境,但作为新时代女性,她就有话要说了。
“不如先解除婚约。”
林笙闻言,抬起头愣愣的望住她。
清酒没什么度数,却能在温暖的午后让人轻易卸下心墙,释放出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。
“其实这件事,我已经在考虑了。”林笙放慢语速,一字一顿,冷静地说,“至少要等陆氏国际子公司上市后……”
叶星澄道:“要是堂堂陆氏国际脆弱到需要靠家族婚约来维系虚假和平,才能保证正常运转,保证子公司成功上市,我只能说它从上到下、从里到外,从领导者到下属构成,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。”
这话够狠!
陆正阳受用的扬了扬眉。
有被痛击到。
林笙低垂着眉眼,温缓的说:“陆家内部情况复杂,虽然我哥他们从来没跟我说过,逢年过节遇到那边的长辈,应付一番也让我深有体会了。在我们林家最困难的时候,多得陆家出手相助,我作为林家的孩子,是从中得到了切实好处的。这些年,陆家还有陆正阳从来没要求我做什么,对我已经是种宽厚了,我要是不记这份情,贸然解除婚约,因此误了别的事,后果由谁来承担呢?我哥哥?还是陆正阳呢?”
陆林两家早就是利益共同体了,身为家族里的小米虫,不给掌权者增添多余的压力和负担,是她给自己定下的‘规矩’。
叶星澄都对她怜爱了:“看不出来,你真的很懂事。”
林笙复杂的笑了笑:“比起我哥他们,我能做的不多。”
叶星澄还是理解,但不赞同:“可我说的‘解除婚约’是从你个人角度出发,原本就是一个完完全全、自私的念头。”
林笙愣了下:“那么自私的意义是……?”
“你想要什么意义?”叶星澄笑话她的小白兔属性,“你今年多大了?林家的千金大小姐被婚约约束了十年,不憋屈吗?是个人都追求纯粹的感情,你也想,否则刚才不会问我有没有谈过恋爱,怨念婚约者是恶龙。”
林笙想要解释:“恶龙不是贬义词!那只是——”
“那只是他给你的初见映像。就算他是恶龙,也是头强大、有担当,甚至善良的恶龙,对不对?”叶星澄旁观者清,“我这么说吧,不管你喜不喜欢陆正阳,想不想跟他发展,这份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你心情感受的婚约已经成为你的心结,你会把陆正阳对你的好,当做婚约者在履行义务,就算他对你示爱,你也会被内心‘我不能给家里添乱’的想法驱使去配合,这种情况下,你们怎么谈?”
林笙默然。
一直以来,让她苦恼不止的,始终只有一个问题。
就是这个问题。
“所以我建议你直接解除婚约。”叶星澄决定逼她一把,“外界的因素不用去想,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顶着,你哥没那么无能。我倒是觉得陆正阳真为了子公司顺利上市想要和你更进一步,那才叫错付了。热搜挂了半天被撤下,陆禾跟我说计划暂停,恰恰说明他心里是有你的。有时候如果两个人不能更进一步,后退少许,给彼此一点余地,反而更好。”
“原来是可以后退的。”林笙一脸恍然,从这番话里寻获前所未有的松适之感。
她忍不住问:“你真的没谈过恋爱?”
叶星澄摆出神秘脸,耸肩道:“理论大师,在自己身上实践起来就要命了。”
林笙噗地笑:“坦白说,我也这样……”
林家大哥的电话来得极是时候,接通先调侃妹妹:“心情不好?”
“哪有?”林笙下意识否认,“我在和朋友吃日料,可开心了!”
林耀道:“我指的是大约四十分钟前,你刷了一块160万的腕表。”
由于通话环境的原因,叶星澄听得一清二楚,眼珠子快瞪爆了。
林笙讪讪笑着:“导购跟我说整个海城范围内的独一无二,而且它恰好长在我的审美上,一时没忍住……”
她的卡不限额,却也是难得疯一侧。
“我没怪你花钱,一块表而已。”林耀的口吻透着兄长的自责,“我是想问你为什么心情不好,是不是因为陆正阳,热搜的事,他跟你解释了吗?”
林笙连忙道:“不用,都是陆禾搞出来的。”
林耀有自己的坚持:“我是问你陆正阳有没有亲自跟你解释,这跟事情是谁搞出来的是两回事。”
林笙不说话了,愁眉苦脸的捧着手机。
林耀等了一会儿,没听见声,无奈的叹了口气: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
“哥,你不会去找陆正阳对线吧?”林笙知道他近期都在海市。
“没这个必要,真的。”她苦口婆心劝,“他那个人向来做多说少,热搜撤了就行了,我跟他绯闻对象正吃着呢,而且今早他还让人给我送来酒会的行头,都挺好看的。”
说完才从叶星澄突变的脸色里察觉哪里不对。
说漏嘴了……
林耀也不留情面的拆穿:“好看你还买?”
林笙支支吾吾,急中生智:“我就是被他送的那一堆勾出的购物欲!加上刚好觉得差一块表。”
林耀刻意的长‘哦’了一声:“行吧,吃完饭继续买,不用给我省钱。”
放过她了。
挂线,林笙垂下双肩喘气:“我要给自己报个班,糊弄学精英班……保证认真记笔记,争取前三毕业!”
叶星澄同情的摇着头。
一通电话,她先前都白说了。
隔壁,陆正阳却将她的话字句听进耳中,听到心里。
陆禾揣度着小叔的脸色,直觉不妙。
风雨欲来的沉寂啊……
林笙和叶星澄二见入故,两个女孩子在海市玩了一整天,次日午后才回动物园。
没想到陆正阳的秘书早早等着她,带来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消息:就在昨天下午,陆正阳主动联系林家,以极为平和的方式解除了他们的婚约。
“虽然婚约不具备任何法律约束力,但陆先生还是希望有个人向您说明情况,所以我来了。他没有亲自来,并不是因为忙,而是——”
林笙抢白道:“避免尴尬。”
陈秘书顿了下,感激她的体谅:“是的。”
是的,就是这样。
不然呢?
当初订婚由两家长辈决定,过后温和的告诉她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,她也回以同样的体谅。
相对的,如今解除婚约,自然不用经过她。
有了结果,通知她一声,让她知道身上工具人的属性彻底解除。
这是好事啊,她应该高兴的。
“嗯,我知道了,谢谢你专程来一趟。”林笙出乎意料的平静。
工作日的动物园,完美的衬托了她表现出来的波澜不惊。
陈秘书与她打了许多次交道,唯独这次,没有琢磨透小姑娘藏在内心的真实。
林笙忽然问:“他还有没有别的话要你转达我?”
陈秘书竟是被问住了,面庞僵了一瞬,尴尬的望着她。
“没有吗?”林笙没所谓的笑笑,稀松平常的语气,“那麻烦您帮我告诉他,这么多年,承蒙照顾,以后……就这样吧!我还有事,先去忙了。”
说完站起,扭头就走出咖啡厅,走得头也不回,仿佛想以此行动表示:我对身后的一切没有丝毫留恋。
陈秘书看着女孩子倔强的远去,确定那是个被伤得不轻的背影。
再回想昨天陆先生突然叫他联系林家,对方听闻意图,相当干脆的答应了。
没有任何利益上的扯皮,撕破脸更是不存在的。
如今林家的生意做得如日中天,陆家那几位叔伯虽是麻烦了些,却如何都翻不过陆先生的手心。
陈秘书来前还心存希翼,或许林小姐已经从兄长那里得知这个消息,没想到自己的‘信鸽’身份有如此高的含金量。
再一想,或许这是最好的结果。
无论陆先生还是林家来告诉林小姐,都不如他这个路人来公事公办更合适。
人生有很多阶段,总要结束了,才能开始新的。
林笙离开咖啡馆,便开始在动物园闲逛。
她觉得让陈秘书给陆正阳带话的举动有点蠢,又有点……多余。
那句到嘴边的‘以后见面还是朋友’,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。
她没有想象中洒脱,也不想和陆正阳做朋友。
至少近几个月是做不成朋友的……
又想以前靠婚约关系来维持联系,现在婚约解除了,估摸着一年都见不了几面,她的担心都成了庸人自扰。
走进百鸟园的时候,秦初晗发来信息:【我听陆禾说了,想不想跟我聊聊?】
林笙很皮的回:【聊就不用了,暂时没有表达欲望,要不你再给我放几天假?】
小秦园长冷酷无情:【后天就是翱翔系列发布酒会,你觉得我现在换主持人还来得及吗?】
林笙突然不怕死:【或者让祁教授顶替。】
秦初晗:【好主意。】
林笙:【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让我收拾东西回家了[可怜]】
秦初晗给她发了一个‘聪明人使眼色’的表情包,反向给她出出主意:【这样到了后天,你以林家二小姐的身份盛装出席酒会,艳压全场,顺便拍下几件翱翔系列,用金钱的力量让我低头,让我后悔,让我泪流满面的挽回你。】
林笙:【心动了,我会考虑的。】
秦初晗:【真没事?】
林笙把‘没事’两个字打在输入框里,点‘发送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,迟迟不落下。
秦初晗追加道:【真想休假,我就批了,等你整理好情绪,随时回来。】
小秦园长只是看起来大大咧咧、没心没肺,其实是个细腻的人儿。
林笙在百鸟园的长椅上坐下,深呼吸,绽出‘好的坏的全盘接受’的笑容,删掉‘没事’连个字,重新输入:【没那么矫情,也说不上有事。但毕竟是一段维持了快十年的关系,突然结束了,心里空落落的,我消化一下就好。】
秦初晗懂了:【胜利老师和祁教授开车出去买菜,晚上吃火锅,然后剧本杀,畅畅说是约了全江城最骚包最会演的主持人,7点集合,你还有4小时21分钟的独处时间,之后会被吵闹的小伙伴围绕,请你做好自投罗网的自觉和准备。】
林笙发了一串儿暴风哭泣的表情,心里暖得一塌糊涂。
成年人了,哪怕明天是世界末日,也要把今天过好。
林笙都没在园子里闲逛太久,5点多,坐上观光小火车回北区宿舍,从司徒畅手里抢过游戏手柄,眼皮都没眨就把时昊ko了。
大家对她另眼相看。
林笙极富牺牲精神的自我调侃:“看到了吗,这就是恢复自由身的我真正的实力!”
见她气势如虹,顾词暗戳戳的试探:“给你开个单身派对?”
林笙摸出手机:“开!我给胜利老师打电话,让他们加菜!”
司徒畅跟着凑上来:“想展开一段新的恋情吗?我有几个卖相不错、性格也不错的兄弟,您老先见见?”
林笙大手一挥:“可以啊,你安排,行不行咱们全当认识新朋友。”
伍衡开玩笑:“给林老师搞一档选秀,她坐在转椅上,身后男嘉宾站成一排挨个介绍自己。”
时昊从沙发边拿起吉他,木着脸弹唱:“当你走进这欢乐场,背上所有的梦与想,各色的脸上各色的妆,没人记得你的模样,三巡酒过你在角落,固执的唱着苦涩的歌……”
盛呦呦从厨房出来,路过时顺手拿起游夜家的玩偶朝他砸过去:“这盏灯我先灭了。”
时昊忽然起范儿,仰头痛呼:“为什么!一个破碎的我,真的不能拯救那个破碎的她吗!”
客厅里响起整齐划一的回答:不能。
大家嘻嘻哈哈笑闹,如果明天真的是世界末日,更要与今天尽情拥抱!
尽管林陆两家口头解除婚约,轻描淡写的把事情翻了篇,此消息还是迅速在富贵圈里蔓延开。
到了九月的最后一天,由山动文创主持的发布酒会,在位于月夏湖景区内的山海原生态酒店如期举行。
然后秦初晗就发现,今天的场面,出乎意料的大!
除了刚宣布恋情轰动整个内娱的宫桀和顾晴双双携手现身,海市有头有脸的富太太、微博上活跃的名媛,均盛装出席。
萧瑟的秋夜,原生态酒店亲近大自然的中庭内,低语的交谈和香槟的碰杯不曾间断。
男人们聊着投资,炫耀最近做得极漂亮的生意,女人们暗中较劲,谁穿的是今年新出的高定,谁身上的珠宝最稀世……
通过微博抽奖入场的网友,还有山动文创的vvip顾客纷纷开启近距离吃瓜模式,仔细品鉴名流们眼神里的厮杀,气息间的碰撞。
放肆的燃烧吧,尽情的沸腾吧!
我来过,我就在这里,见证历史!
秦初晗悔得直跟祁应琛叹,早知道弄个红毯环节,每个人进来前在背景板上签名、拍照、发微博。
一套三连结束,全世界都知道山动文创推出鸟羽设计珠宝系列,下个月开启线上预定,大家快来买啊!
祁应琛从不怀疑未婚妻赚钱的劲头,对于他来说,今天的任务除了给小秦园长当挂件,其次就是拍下叫价低过低的设计,保证每件设计的应有价值。
不过当他在酒会上发现陆正阳的身影,他就知道,今晚能省一大笔钱了。
相较之下,林笙的心境难以避免的复杂起来……
这三天她自认调节得不错,心态想法情绪各方面都在趋于平稳。
她还给这段时期定了名为‘努力自愈’的主题,在晗晗的建议下买了一堆网课,打算过今晚,好好学习,成就更好的自己……来着。
结果,陆正阳鬼使神差的出现在酒会上,如同夜空中最闪亮的星,整条街最靓的崽,月夏湖景区最惹眼的存在,迅速吸睛。
猎物出现了,准备出击!
原来如此,原来大家是冲着这个目的来的。
酒会正式开始前,林笙站在酒店二楼休息室的落地窗前,居高看着中庭众生相,暗流以她前任未婚夫为中心,缓慢而坚定的涌动了起来了。
叶星澄站在她身侧:“我刚在卫生间听到两个富太太谈论陆正阳,都想把女儿介绍给他,两人互相谦让谁先去、谁后去。还约定不管谁家成了,另一方都不能生气。”
林笙听得眼皮不受控制的乱跳,嘴上要强道:“正常的,我哥走哪儿都能制造出这种盛景。”
甚至还有为了接近林耀,存心与她套近乎的。
叶星澄移眸瞄她脸色:“一个是你哥,一个是你前任未婚夫,两者间区别大了。”
你能看你哥的热闹,前未婚夫的热闹,不知道能不能尊重祝福的看完全场,内心不起丝毫波澜?
“谁说不是呢……”林笙死撑不下去了,烦躁的用手捂住眼睛,“他到底来干嘛!”
陆正阳对社交也是能免则免的,过往出席的场合,名头都是以‘国际’展开。
前几天说要来,可以理解,那是看齐林家的面子。
眼下,闹呢?
还是说他觉得自己这些年被耽误了,积极的想要找补回来?
正想到这里,就在她眼皮子底下,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,把乖巧青涩的女儿带到陆正阳面前,谈笑间介绍起来。
陆正阳没什么表情的朝小姑娘扫去一眼,无意中释放的凉薄和威势,登时把人吓得往父亲身后缩。
二楼,目睹这一幕的林笙和叶星澄笑出声。
“不是我有心唱衰他,真的太凶了,谁家给他介绍亲闺女,弄得跟送羊入虎口似的。”叶星澄决定数数今晚有多少只羊。
林笙再抬眼随意笼统的望了望,多少眼珠子粘在陆正阳身上,一时间竟然数不清。
“算了,都跟我没关系了。”她忽然想开,拍拍搭档的肩,“时间差不多了,我们下去吧。”
“阿笙。”叶星澄叫住她,触及那双亮晶晶又略显迷茫的眸子,欲言又止,“没什么,只是一个晚上而已,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时间的流速和人的情绪有很大关系,这一晚对林笙来说绝对算得上煎熬,且漫长。
酒会分为两个环节:社交和拍卖。
林笙做完开场也要去交际一番,与林家的故交、旧识打招呼。
料想会被问起解除婚约的事,没想到人人都问。
她落落大方的解释完了,通常会得到对方表面赞许,实则同情的态度。
更有甚者替她惋惜,以长辈的口吻告诉她,应该留住陆正阳的。
林笙内心:我做错了什么吗?还有,关你屁事?
不到半小时,她受不了了,跟叶星澄说好10点前回来主持拍卖,溜之大吉。
从中庭离开酒店,沿着步道走啊走,来自酒会的人声乐声越来越模糊,她就感觉到越来越自由。
直至走到一座小瀑布前,哗啦啦垂直冲击的水声淹没了身后所有的嘈杂,林笙站定了,昂起脑袋,深深的舒出一口气。
好累!
快到中秋了,月色很美。
银白的光辉洒落下来,和瀑布飞跃的水花互相辉映着,在她面前闪烁成一片生动的星池。
一阵阵的清风扑面吹来,是温柔的,也是凉薄的,就像陆正阳这个人。
由始至终,林笙都没读懂他。
打住!
林笙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的脑门一下,啪地一声,她醒然过来,目光聚焦在被护栏隔开的瀑布上。
应该是天然的吧?
水潭看起来清澈透亮,她忙了一阵天,忽然很想把脚浸进去泡一泡。
有了想法,立刻执行。
林笙脱下高跟鞋,撩起有些碍事的拖地长裙,跨过至多起到装饰作用的护栏,挑了一块平坦的鹅卵石坐下,小心翼翼的将双脚放了进去。
水正好没过她的脚踝,冰冰凉,比想象中还舒服。
残月悬在正前方,由一片枫树衬托着,意境有了,还差一壶酒。
林笙泡着脚,看着还没到时候,所以并不圆满的月亮,冷不防怨念:“男人都是狗!”
音落,身后响起难抑的闷笑声。
林笙警觉的回头过,她的前未婚夫站在刚才她停留的位置,阎王爷似的面容上,浮着一缕自然的笑容。
哦,原来也有笑起来好看的时候。
她问得直接:“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陆正阳长腿一抬,有样学样的跨过护栏,背对她侧边,勉强倚在石头上,循着她的视线去看那片夜景,笑着问,“你在骂我?”
林笙正心烦,最不想看到的人出现在眼前,脾气上来了:“你是男人吗?”
是男人的话,她当然也骂了。
但骂的不仅限于陆正阳这个狗男人。
陆正阳关注的点则是:解除了婚约,她不再像以前样怵他了。
“挺好。”他点头认可,挺高兴。
林笙没听懂,纳闷的看了他一眼。
他回望,通身少见的温和。
莫非月色太柔,给他加持了?
林笙不确定,对视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,继续看那残月。
人无完人,月亮也一样。
一辈子有几天开心算几天,要是比想象中多,那就是赚到了。
不要去追求满月,一年有几个中秋?
林笙悟了。
陆正阳也酝酿好开场白:“你和叶星澄吃日料那天,我在隔壁。”
这话成功拉回她的注意力,质疑的目光劈头盖脸的笼上去,眉心隆起。
陆正阳继续:“是巧合,不过隔音效果不好也是真的。”
所以,都听见了。
林笙默了默,没精打采的低着头:“需要我向你道歉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说你是恶龙。”
陆正阳又笑了,声音哑哑的,宽展的肩膀不住轻颤着,仿佛很享受:“不用,仔细想想还有几分贴切。”
林笙扬眉:“我也觉得。”
还有啊,恶龙向来都是被勇者斗的。
她自认没有那样的本事。
这婚约,取消了也好。
陆正阳继续:“还有热搜,虽然你猜到始末,没有亲自向你解释,是我的不对。”
当然,‘我被陆禾怂恿才没有跟你解释’这么烂又这么真实的理由,他没脸说出来……
“无所谓了。”林笙昂着脑袋,口吻淡淡的,“我已经不在意那些了。”
陆正阳喉咙里梗了一下:“我在意。”
肯定式,我在意。
林笙想抬眼望他,忍住了。
她怕眼神使过去就变成了不善的瞪,那多尴尬啊……
林陆两家从太爷爷辈交好至今,买卖不成仁义在,将来陆正阳跟哪位千金携手步入婚姻殿堂,她是要去喝杯喜酒,道声恭喜的。
想到这一重,林笙把烦躁的情绪摁住了,换了个妥协的口吻:“您继续,咱们也做个、做个阶段性总结!”
这话,惹得陆正阳眉开眼笑。
他太欢乐了,林笙着实没见过这样的他,忍不住好奇:“到底有什么好笑的?”
“不知道,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很自在,和你相处。”陆正阳道,“我应该早点解除婚约的。”
林笙理解‘早点解除婚约’的意思是:他们当朋友更合适。
陆正阳反应快,察觉出来了,更正道:“做朋友是不可能的。”
林笙心里松了松,面上还绷着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很多。”他反过来望着她,眼神炽热。
林笙用余光触及,抵不住那温度,嗖地一下全收回来:“你、说。”
这几天陆正阳想了很多,但内心最迫切的不是表达,而是想要见到她。
此刻见到了,她就在身边,彼此的手臂轻轻相贴,夜风拂动,他不费力的嗅到她身上的香水味。
就感觉,很安心。
“那天在日料店,你说起陆家情况复杂,担心这个时候解除婚约会影响子公司上市……”陆正阳心存感激,“很高兴你为我考虑那么多。”
林笙耸了下肩,礼尚往来道:“很高兴你照顾我的心情感受,干脆利落的解除婚约。”
“照顾你心情感受是真的。”
“然后?”
直觉他话只说了一半。
陆正阳借用道:“如果两个人不能更进一步,后退少许,给彼此一点余地,反而更好——这句话说得很有哲理性。”
所以他照着做了。
而后退的意义在于,还想更进一步。
林笙再一次正色望住男人的脸,胸口发紧。
“这是什么眼神?你也说了,我们是互相耽误。你在怀疑我对你的好是否只是未婚夫在履行义务的同时,我也担心给你的一切,你是不是真的想要。”解除婚约的这三天,陆正阳属实捋明白了。
解除婚约,实在是明智之举。
“你……”林笙欲言又止。
你喜欢我?
她问不出口,凉风一阵阵的吹来,她觉得有些冷了,把脚从水里抬起来,用长裙覆住,双手圈着腿,蜷成一只茧。
陆正阳便自然的脱下外套,给她披上:“第一次见你那天,你留个蘑菇一样的发型,最多165的个头,眼睛很大,跟我对视的时候露着怯,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:太弱小了。”
林笙披着他的外套,身上暖暖的,硬气的话也说不出来了,只好委婉道:“对不起啊前队友,给你拖后腿了。”
“不存在。”陆正阳说,“那时我只担心自己不能护好你。”
“护好我?”问罢,她反应过来了。
他们订婚前的两个月,陆正阳刚发生一场人为的车祸,侥幸捡回一条命。
后来哥哥隐约对她透露过,那是陆家的人做的。
陆正阳道:“我和你一样不知道我们的婚约会持续多久,你还那么小,我只能尽力照顾你,保证你健康成长的同时,更要保持一点距离,因为那时候,我还没有现在这样的能力。”
“除了婚约的责任,你还承受了我这个人。”林笙后知后觉。
陆正阳定定的望着她:“我只是想说,现在我有足够的能力了。”
“什、么……”
“不需要婚约外力的、自由恋爱的权利。”
“……”
多得瀑布水声,遮掩了心跳的呱躁。
林笙想溜了。
陆正阳在这一刻敏锐非常,宽厚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住,掌心温度熨帖在她手背的皮肤上,说是热情似火都不为过。
“解除了婚约后,你也有了和我一样的权利。”他向她发出邀请,“可以做我女朋友吗?”
林笙倒抽一口凉气,瞠大的眼睛里倒映着水潭里闪闪发亮的碎光。
“拍卖马上开始了,我要回去主持。”她想站起来,手还被抓着。
陆正阳已然掌控全场:“去不去结果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林笙还是问罢了,又一次慢半拍的反应,“你要拍下整个翱翔系列?”
“答应你的事。”陆正阳一脸坦然,“今晚我也被烦得够呛,全拍下来,来的人也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了。”
林笙半张着嘴,不知道说什么好,半响挤出一句:“那晗晗应该很高兴吧……”
“你呢,怎么说?”陆正阳向她讨回应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笙一屁股坐回去,傻眼的看着那片残月,笑了,“你让我想想。”
“行,想吧,就坐这儿想,我陪你。”
“不如你先放手?”
“说什么傻话呢?”
放手是不可能放手的。
解除婚约是为了重新开始,就那么简单。
“那我要说什么?认识你很高兴,今天开始请多指教?”
“为什么是疑问式?”
“不知道,你让我缓缓……”
“缓吧,顺便想想最后那件压轴设计嵌个什么样的小石头,我送你。”
“你先放手。”
“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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