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第60章
周俏其实不太愿意回想以前事。
邱老师对她说过,人不能总往回,走过路有好有坏,想再多没用,人就是要往前。
多亏了邱老师,让她到了钱塘后能和小树重新联系,给他汇钱、寄衣服。虽然小树头几年一直在怪她,不愿意和她通电话,但周俏知道,小树心里是记挂她的。
说起来,小树是一个可怜孩子。
一岁多时,母亲就丢下姐弟两个逃跑了,留下唯一一张照片是结婚证上和父亲大头合影。
那是一个五官清秀年轻女人,只是眼神木然,一点笑容都没。
小树算是周俏带大,那时候周俏自己才六岁,爷爷奶奶生了好多个子女,周俏父亲是个混账,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对他避如蛇蝎,自然没人来管周俏姐弟死活。
对爷爷奶奶来说,花钱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买个老婆,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慈悲。
周俏和小树小时候过得很苦,挨打、挨饿、挨冻是家常便饭。周俏很早就被母亲教会烧火做饭,母亲走后,小小的她勉勉强强搞出一些热饭菜,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小树带大。
姐弟俩的感情自然不一般,但对他们来说,这感情又区别。周俏承担起了母亲的义务,对小树更多是一责任感,骨子里善良淳朴坚韧让她再苦再难也会咬紧牙关照顾好自己和小树。
而小树不是这样,小树依赖周俏,认为周俏是他最亲最亲的人,对他最好最好的人。
小时候两姐弟常被村里小孩欺负,小树一开始还会哭哭啼啼找周俏告状,周俏没什么好法子,只能劝劝他。时间久了,小树就不怎么爱讲话,性格变得敏感内向。
好在,为周俏一直热爱学习,算是给小树做了好榜样,小树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,不用让人操心。
周俏十七岁那年暑假,父亲又做了一件混事儿。十二岁小树站在家门口,眼睁睁地看父亲带着姐姐离开,原本是说过一阵子周俏就会回来,没想到,这一走,就是整整五年。
周俏下班后,坐上开往高铁站公交车,回忆起小时候事。
想到自己离家那天,回头看了小树一眼,瘦弱小树就那么直愣愣地望她,不知道后来哭没哭。
啊……五年多了。
来到火车站接站口,周俏给小树发微信。
小少年有了新手机后就注册了微信,没几天工夫已经玩得很溜,给自己取了个中二兮兮的微信昵称【树影·星痕】。
二十分钟后,高铁到站,周俏伸着脖子焦急地等待。直到此刻,她才真正兴奋起来,小树啊小树!她亲爱的弟弟,几乎可说是娘家唯一亲人,时隔五年终于要再次见面了!
周俊树出站时,周俏差点没认出来,十七岁少年高高瘦瘦,肤色黝黑,穿着旧旧的T恤和运动长裤,肩上背个双肩包,手里提一个行李袋,别别扭扭地看周俏。
“小树!”周俏快步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他,“哇!你好高哦!怎么晒这么黑啊?”
周俊树声音很低:“打工晒。”
他个子该有近1米8,五官长得比周俏好,轮廓分明,要不是晒得乌漆嘛黑,绝对是个招女生喜欢的小帅哥。
周俏向小树张开双臂:“来,抱一个!”
拥抱原本应该是自然而然发生,周俏根本没过犹豫,和黎衍在一起,拥抱、亲吻、抚触……早已是生活中最寻常事情。
爱他就拥抱他,想他就说给他听,在恋爱这件事上,周俏和黎衍异常合拍,从来都不吝啬表达自己爱意。
所以对小树,周俏没有隐藏自己思念、喜悦之情。
可是周俊树不仅没和她拥抱,反而退了一步,面无表情地说:“这么多人看呢。”
——哦,可能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比较害羞吧?
——或者是因为,他们之间毕竟隔了五年时光。
周俏这么想着,讪讪地垂下了手臂。
“来,你袋子给我,姐帮你拎。”
周俏要去拿周俊树行李袋,他没答应:“给你带了点老家的特产,红枣,地瓜,很沉,我力大。”
小树好贴心,周俏乐呵呵地没再勉强。
正是晚饭时间,周俏带着小树坐地铁回家。在地铁站,周俊树尽力保持冷静,但周俏知道,他对一切都很好奇,很认真地看周俏在自助售票机上帮他买票,很认真地观察别人怎么刷卡进站。
“记住这个站名,我们家就在这个站对面的小区,不管你在哪儿,只要地铁站,你就点这个站名买票,然后看好换乘线,就能回家。”
周俏站在钱塘地铁线路图前,耐心地说给小树听。
周俊树这张线路图,好多条线,五颜六色的。他想,这就是大城市吗?发达省份的省会城市,这么大!怪不得周俏死活都要留在这里,不愿回去。
地铁到站,周俏领小树下车,说:“先别忙回家,你饿了吧?姐带你去吃晚饭。”
周俊树她,问:“姐夫呢?”
“他应该已经下班回家了。”周俏过时间,“小树,咱俩得先聊聊,我觉得你对你姐夫可能有点误会。”
周俊树:“……”
周俏带小树走进商场一楼那家肯德基,买了两份套餐,洗过手坐下后,周俊树对着面前汉堡、薯条发起楞来。
“吃吧,你应该没吃过肯德基吧?尝尝,很好吃。”周俏已经拆开汉堡咬了一口,还把自己辣翅放到小树托盘上,“你在长身体,多吃点。”
周俊树然没吃过肯德基,学校所在的镇上只有一家山寨汉堡店,同学过生日去吃过,说是非常好吃,但周俊树很节俭,压根儿没想过去买。
他学着周俏样子咬了一口汉堡,里头的酱料和生菜叶让他些不习惯,吃了几口又觉得味道很好,接着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
周俏笑眯眯地看他:“慢点吃,别噎着,吃得不够姐再给你买。”
周俊树抬头她,问:“姐你现在每个月挣多少钱?”
“平均五六千吧。”周俏说,“还可以,你姐夫工资比我高,我俩加起来一个月能有快一万五。”
一万五啊……周俊树被惊到,这里工资真好高!
吃了一会儿,周俏切入正题:“小树,一会儿回家会见到你姐夫,我觉得你对他误会,他虽然坐轮椅,但他是个超级优秀人,我和他是自由恋爱,感情真很好,和他结婚我非常幸福。”
周俊树从没听过这些话。在老家农村,结婚这事大多是由父母说了算,男女双方见几面,觉得差不多就定下了,然后摆几桌酒,两个人就一起出去打工,最多过年时一块儿回来。
他从小到大同学大多数是留守儿童,父母能在镇上工作已经算很牛逼,去县里更是凤毛麟角。他听到的夫妻关系几乎都是一地鸡毛,影视剧、小说又没过,根本难以想象所谓自由恋爱、婚姻幸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
周俊树注意到周俏无名指上戒指,心里点酸,问:“他是做什么?”
“他在一家外企工作,外企就是……外国人开公司。”周俏解释,“他坐办公室,每天的工作就是用电脑做数据,很厉害哦。”
周俊树吸一口可乐:“他坐轮椅……是瘫了吗?”
“不是,他是截肢。”周俏回答,“两条腿截肢,被汽车轧。”
周俊树皱起眉。
——这么严重,两条腿截肢?比邵群山都要严重。
“你们是怎么认识?”小少年问题很多。
周俏觉得说来话长,干脆长话短说:“就偶然认识,我认识你姐夫的时候他还是健康,帮过我好几次。后来他出了车祸,只能坐轮椅,我和他谈了几个月,就结婚了。”
见小树一脸木然,周俏眼睛亮亮地看他,“他是A大毕业你知道吗?别的你不懂,A大你总该知道吧?全国重本!他是正儿八经本科生!和邵群山完全不一样,你一会儿见到他就知道了。”
周俊树沉默了好一会儿,问:“他很钱吗?”
“……”这个问题,周俏在无法给予肯定回答,只能说,“不算特别有钱,他个房子,不过是楼梯房,他住不了,我们就租出去了。现在住电梯房是租来的,等于一房换一房。”
周俊树汉堡已经吃完了,一根一根地吃薯条,低声说:“姐,你知道么?你跑了以后,邵群山带亲戚来家里闹过,把东西都给砸了,爸还被揍了。时他们说要报警抓你,幸好咱们村支书过来劝架,说你未成年,就算抓了你,你不用坐牢,可能还会让邵群山和爸吃牢饭,他们才没敢报。不过,爸把彩礼钱都退了,为这事儿,他得不行,天就把我打了一顿。”
周俏无言以对。
“姐夫不知道这些事是吗?你是想叫我不要说,对吗?”周俊树冷冷地说,“你给爸跪下时说那些话,我记得清清楚楚,邵群山来咱们家说了你后来发生事,我都知道。所以,姐,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你会嫁给一个残疾人,邵群山家条件在他们那个镇已经算拔尖,你都不肯嫁,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这城里男人这么多,为什么偏偏要挑这么一个?”
“我和你说了,你姐夫和邵群山半点儿都不一样!和家庭条件无关!”周俏点上火,音量都提高了一些,“周俊树你说的没错,我就是想提醒你不要在你姐夫面前说邵群山的事。那件事本来就是犯法!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!我喜欢你姐夫,他喜欢我!我不希望为你到来而让我们夫妻产生误会。你十七岁了,不是小孩子了,很多东西你要自己用眼睛去看,用心去分辨,不要听风就是雨地瞎想一!你姐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,值不值得我嫁,你和他相处几天就会知道了。”
周俊树再没说话,食物吃完,周俏带着弟弟走到广场对面的雅林豪庭。坐电梯上楼时,周俊树犹豫片刻,问出一个在心里想了很久问题:“姐,现在在你心里,姐夫才是最重要人,是吗?”
这么孩子话,让周俏感到很无奈,但她不打算撒谎,正色道:“是,他是最重要,是要和我一起走一辈子人。而你,你永远是我亲弟弟,是我家人。而且小树你要知道,你将来会拥有自己家庭,自己人生,姐不可能一直陪着你。”
“你本来也没有陪着我。”周俊树凉凉地说。
周俏叹了一口气。
周俊树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,根本无暇去思考周俏话里意思。他只知道,周俏已经不在乎他了,五年前抛弃他是被逼无奈,而五年后,她亲口承认,自己早已不是她心目中最重要人。
那么,他千里迢迢赶来钱塘,到底是为了什么?
304室门前,周俏拿出钥匙开门进屋,黎衍听到声音,立刻从主卧坐轮椅出来,他依旧穿假肢,没有脱掉上班时的衬衫和西裤,只为了让自己起来精一些。
周俏给小树拿出拖鞋,对黎衍说:“阿衍,这是我弟,周俊树,小树。”
又指指黎衍,“小树,这是黎衍,黎明的黎,衍生衍,我老公,你姐夫。”
黎衍对着周俊树笑起来,向少年打招呼:“嗨,小树你好,第一次见面,过来挺累吧?”
周俊树:“……”
他绷着下巴抿着唇,愣是一个字儿没蹦出来。周俏了弟弟一眼,拍拍他胳膊:“叫人啊。”
周俊树还在装酷,对峙中,氛逐渐尴尬。
此时小少年的内心已经翻江倒海,站在黎衍面前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他,眼神很不友善。
黎衍外表其实出乎周俊树预料,这个坐在轮椅上男人居然非常帅!很年轻,肩膀宽度和手臂长度,个子不矮。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,沉稳的质中隐隐透着锋芒,就连身下那架轮椅都显得很洋。
黎衍其实很不喜欢别人用这样的角度看他,但对方是周俏弟弟,他不会计较,说:“小树,要是觉得姐夫喊不出口,没关系,叫我衍哥吧,我差不多比你大十岁。”
周俊树这才低低地叫了一声:“衍哥。”
周俏点不开心,转念一想小树知道这个消息也才没几天,再给他一点儿时间去接受吧。
黎衍又笑起来,问周俏:“你俩吃晚饭了吗?”
“吃了,你呢?”
“我吃了。”
周俏墙上钟:“快八点了,没太晚,阿衍你换下衣服,我陪你下去走路。”
黎衍点吃惊:“今天还要走路吗?”
“然!”周俏瞪他,“不许偷懒哦。”
第一次和小树见面,黎衍不想让小舅子认为自己很懒惰,便妥协了:“好吧……”
趁黎衍在房里换衣服,周俏带小树去次卧参观,周俊树问周俏:“去走路是什么意思?”
周俏说:“走路就是锻炼,你姐夫每天都要锻炼。外面很热,你留在家里电视吧,我们很快就回来。”
周俊树想了一会儿,问:“我能一起去吗?”
黎衍没有拒绝小树一同前往。
在小区西南角塑胶跑道上,他在周俏陪伴下练习走路。
走路就还是那样的姿势,区别在于现在走起来不会那么累。果然什么事儿练多了就能进步,黎衍体力更好了,残肢力量也加强了,即使走得还是很难看,但他知道肌肉萎缩已经暂时控制,锻炼的动力就一直保持。
周俊树岔两条腿坐在跑道边的一块景观石上,自己姐姐扶着那个拄一支拐杖男人走过来,走过去,走过来,走过去……
他走路样子真好奇怪啊!周俏说他是双腿截肢,截到哪儿会走成这么一副鬼样子?
是大腿吗?两条大腿?
这太严重了吧?
就算他很优秀,名校毕业长得又帅,还在老外开公司工作,那又怎样?这身体在是太特么糟糕了!
结婚可是一辈子事,周俏一定是昏了头,要不然怎么会嫁给这么一个人?
走了大半个小时,黎衍坐回轮椅上,三个人一起回家。
到家后,周俏让小树自己在客厅电视,她端一盆热水和黎衍一同进了主卧,并关上了门。
周俊树:“?”
又过了半小时,周俏才端着脸盆出来,周俊树忍不住问:“姐你们干吗呢?”
周俏“嘘”了一声,轻声道:“你姐夫锻炼完要按摩肌肉,要不然第二天腰会酸。”
周俊树惊讶地问:“每天都要弄吗?”
“对啊,每天都要锻炼的呀。”周俏对他笑笑,“要不你先洗澡吧,坐了一天火车累了,来,姐教你浴室怎么用。”
周俊树独自一人站在卫生间里四处打量,盥洗台对他来说特别低,马桶边装两个金属扶手,淋浴间里扶手,还摆一把塑料椅子。
周俊树:“……”
他想,城里人就是讲究,残疾人住的房子连厕所都不一样。
老家村里几个人在外出打工时因伤致残。人因为矿井出事被压瘫了,人在工地打工被机器切掉了手臂,还一个男人,两条小腿因车祸截肢,就在膝盖上包块布垫,天天跪着走,跪的年份长了,那人膝盖都没办法再打直。
但那些人过得都很糙,家里人也没谁专门去伺候他们,些老婆跑了,没跑成天在那儿扯着嗓子骂。
“你他娘又尿裤子了!自己滚屋里换去!一股子骚味儿!”
“你就是干啥啥不行!添乱第一名!老娘嫁给你是倒了八辈子血霉!”
……
这间做过无障碍改造卫生间,周俊树又一次为周俏感到憋屈与不值。他想,十几、二十年后,周俏会变成和村里那些女人一样的泼妇吗?
谁能数十年如一日、无怨无悔地去照顾另一个人啊?
周俏总有一天会厌倦的!会后悔,会失望,会骂现在的自己就是个傻逼。
想到这儿,周俊树恨恨地脱下衣服,进淋浴房洗澡。
第一晚过得很平静。
周俏和黎衍把礼物送给小树,就让他早点休息。
周俊树躲在房间里,偷偷地把黎衍送鞋子翻来覆去看了好久,还试穿了几遍,心里非常激动,想起之前收鞋子时候,自己却是一脸不屑,连谢谢都没说。
小树进屋后,周俏感到很难为情,对黎衍说:“对不起,我代小树向你道歉。”
黎衍摇摇手,并不在意:“没事儿,小树还小,宋晋阳十六岁时也是这副德性,我妈买给他衣服他能给扔了,长大了就会懂事。”
为暑假要打工,小镇学霸周俊树同学每天都是5点半起床,做暑假作业、复习功课、背诵英语。
所以,来到钱塘第二天早上,稳定生物钟就把他给叫醒了。
他起床后去洗脸刷牙,回到房间就开始做卷子。
做做,周俊树听到客厅里传来脚步声,了一眼时间,才6点半。
脚步声肯定是姐姐,一会儿后,周俊树打开房门,到周俏正打哈欠从卫生间出来,走进厨房。
“姐,你这么早就起了?”他跟进厨房,问道。
周俏挠挠自己乱蓬蓬的头发,说:“给你姐夫做个饭,他要带午饭去单位。”
周俊树:“……”
周俏一边洗辣椒,一边笑说:“小树,你还记得我做辣椒小炒肉吗?那时候能吃点肉,就跟过年一样。你姐夫特别喜欢我做这道菜,每次做,他饭都能吃两碗。”
周俊树眼神阴郁,半点儿不想搭话。
“你早餐想吃什么?”周俏转头他,“我一会儿出去买,给你尝尝这边的早餐,小笼包子怎么样?”
“随便。”周俊树丢下一句话就回了房间。
到七点半,客厅里热闹起来,黎衍洗漱完毕,周俏已经买回早餐——三碗豆腐脑,三客小笼包。三个人围坐在桌边,周俏给两个男人一人一个煮鸡蛋,一罐牛奶。
周俊树问了一句:“你自己呢?”
周俏笑嘻嘻地说:“我不习惯早上喝牛奶,都是睡觉前喝,你不懂了吧?喝了牛奶再睡可以美容助眠,女的就适合晚上喝。”
黎衍抬头她,知道周俏在撒谎,她晚上从来不喝牛奶,事上,家里一直都只有黎衍在喝牛奶。
他确忽略了这件事,一开始周俏给他吃鸡蛋喝牛奶,是因为那时候他几乎算是营养不良,瘦成皮包骨头,而且他是出了“餐费”。
后来,他和周俏关系渐渐转变,变成恋人、夫妻,“餐费”已经变成工资上交,但每天一个鸡蛋一罐牛奶的习惯被周俏保留了下来。
黎衍些自责,这么显而易见问题,小树一下子就发现了,他却大半年都没察觉,真是不应该。
他知道周俏其实就是想省钱,每天一罐牛奶,一个月要一百多块。
周俊树没有怀疑周俏话,继续埋头吃早餐。
八点整,黎衍穿戴整齐、带上饭盒、坐轮椅准备出门,周俏在门口与他道别,弯下腰亲亲他嘴,说:“路上小心,老公拜拜。”
“拜拜,你们玩得开心点。”黎衍向小树挥挥手,“小树拜拜。”
周俊树一脸冷漠地看他,周俏关上门后,他问:“他怎么去上班?”
“他一辆三轮电动车。”周俏向弟弟眼神带着不悦,“小树,你很没有礼貌知道吗?别人和你说再见,你都不理吗?”
周俊树冷哼一声:“不想理,不行吗?”
周俏生了:“不行!”
“他是你老公,跟我什么关系?”周俊树梗脖子周俏,“我来之前三天你才告诉我你结了婚!你自己都没把我弟弟!凭什么要我对他礼貌?”
周俏真得不轻:“周俊树你读书就是读成这样的吗?你这素质就算读再多书都没用!黎衍他怎么你了?嗯?自己省吃俭用给你买双几百块鞋,你不说谢谢!出去上班和你说再见,你不理人!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素质走上社会是混不下去的!学文化前你先给我学会怎么做个人!”
周俊树大吼起来:“我是素质差!不像你已经变成城里人了!我想学怎么做人啊!谁来教我吗?!爸来教还是妈来教?还是你来教啊?!操!”
吵过几句后,小少年把自己关进了次卧。
周俏心力交瘁,等到9点多,她去敲小树房门。
“小树,差不多时候了,你出来,姐带你出去玩。”
周俏知道小树还在怪她丢下他独自离开,但这是她错吗?
然不是。
所以她没打算和小树道歉,知道叛逆期男孩子更加不会向她道歉。周俏就只给小树一个台阶下,心里打定主意,他要是不出来,就随他去。
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,随谁呀?随黎衍吗?
周俊树最终要了这个台阶,几分钟后,他板着脸出来了。
周俏带他去参观A省博物馆,还给他租了一个电子讲解器。
博物馆工作日人不多,周俊树很感兴趣,每个展厅都看得很认真。
参观完毕已经是下午1点多,周俏带弟弟去吃了一碗面条,又坐公交去到A大。
A大还没开学,不过新一届大一新生已经提前入校军训。
可能是为了假期安全,参观A大需要网上预约,周俏不知道这事儿,在大门口被拦着不让进。
她不想白跑一趟,试给徐辰昊打了个语音电话,很幸运,徐辰昊正在当班,接到电话就赶了过来,让周俏和小树做好登记,就带他们进到校园。
“太谢谢你了!”周俏很开心,“要不是你,今天就白跑了。”
徐辰昊乐呵呵地说:“不客气,举手之劳,暑假里安保人员不多,所以每天预约的号子放得很少,天肯定是约不到的。”
他陪着周俏姐弟沿着主干道往校园里走,周俊树周围的建筑,一双眼睛睁得老大,眼神特别亮。
渐渐,周俊树一个人走到前头去了,只余周俏和徐辰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。周俏问:“你拿到大专毕业证了?”
“是啊。”徐辰昊说,“花了两年半,八千多块钱,总算是拿到了,我还过了英语三级!”
“好厉害啊!”周俏十分佩服。
徐辰昊诚恳地说:“你可以考虑考虑继续读书嘛,你男朋友都是这学校毕业,你跟他差距太大不好。”
周俏笑笑:“现在没时间啊,过两年再考虑。”
又走了一阵子,周俏心里纠结了很久,问:“徐辰昊,你明年就要去新加坡了,是吗?”
徐辰昊点头:“对。”
周俏尽量说得自然:“上一回你说去新加坡打工,一年能存多少钱来着?我忘了。”
徐辰昊说:“包吃包住,能存十几万。”
周俏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:“哦……”
徐辰昊点奇怪:“怎么?你想去啊?你不是都有男朋友了吗?”
周俏忙否认:“没有没有,我就是一下子想起这事儿有点好奇,我不会去的。”
徐辰昊说:“如果你想去,我可以把我叔叔介绍给你。”
“不用,我不会去的!我怎么可能会去啊?”周俏笑说。
走了一段路,徐辰昊和他们分开了,周俏带着小树在A大校园里慢慢逛。
来到大操场,到新生们正在军训,穿着迷彩服十八、九岁少男少女个个神采飞扬,精神抖擞,口号喊得震天响。
周俏心想,他们一定都很骄傲吧,能进到这所全国知名大学就读,未来就是一片光明。如果是她,这时候就算天再热,训练再累,会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不已。
身边小树,他眼睛里写满了向往,情严肃地看操场上那些只比他大一、两岁年轻人。
“你上学期期末考全班第一,年级第四。”周俏说,“还是不够,小树,你要想考A大,最后一年必须拼尽全力,拿年级第一,甩第二名很多分才行。”
周俊树眼睛亮了一下,没有接腔。但是周俏知道,他听进了她的话。
这一天的行程全部结束,周俏带小树回家时,先去菜场买菜,回家后准备做饭。
黎衍下班回到家,坐在门口擦轮椅轮子。
大概为被姐姐批评过,周俊树自己觉得做得不妥,一步三拖地走到黎衍身边,喊了一声:“衍哥你回来了。”
黎衍差点笑出来,抬头他:“嗯,今天你姐带你去哪儿玩了?”
“博物馆,A大。”周俊树回答。
黎衍说:“听你姐说,你都是全班第一,努把力,试冲冲A大,做我小学弟。”
周俊树点点头:“哦。”
三人一起吃过饭,周俊树回房做作业,周俏陪黎衍下楼走路。
走了十分钟后,黎衍站住脚,牵住了周俏手。
周俏抬头他:“怎么了?”
黎衍说:“今天我在网上下单,买了三箱牛奶,明天会送到。”
周俏:“啊?”
“以后,你每天也要喝牛奶,我们互相监督。”黎衍捏捏她的手,微微笑起来,“过几年,你是要做妈妈人,身体得养好,你太瘦了,我要把你养得胖一点。”
周俏被他感动到了,怔怔地说不出话来。
“俏俏……”黎衍叹一口气,“真,听我一句,你试对自己好一点,不要亏待自己。谁是咱们家最重要人你知道吗?是你,不是我。我倒下了还你在,你倒下了,你自己说说,要我怎么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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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老师对她说过,人不能总往回,走过路有好有坏,想再多没用,人就是要往前。
多亏了邱老师,让她到了钱塘后能和小树重新联系,给他汇钱、寄衣服。虽然小树头几年一直在怪她,不愿意和她通电话,但周俏知道,小树心里是记挂她的。
说起来,小树是一个可怜孩子。
一岁多时,母亲就丢下姐弟两个逃跑了,留下唯一一张照片是结婚证上和父亲大头合影。
那是一个五官清秀年轻女人,只是眼神木然,一点笑容都没。
小树算是周俏带大,那时候周俏自己才六岁,爷爷奶奶生了好多个子女,周俏父亲是个混账,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对他避如蛇蝎,自然没人来管周俏姐弟死活。
对爷爷奶奶来说,花钱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买个老婆,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慈悲。
周俏和小树小时候过得很苦,挨打、挨饿、挨冻是家常便饭。周俏很早就被母亲教会烧火做饭,母亲走后,小小的她勉勉强强搞出一些热饭菜,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小树带大。
姐弟俩的感情自然不一般,但对他们来说,这感情又区别。周俏承担起了母亲的义务,对小树更多是一责任感,骨子里善良淳朴坚韧让她再苦再难也会咬紧牙关照顾好自己和小树。
而小树不是这样,小树依赖周俏,认为周俏是他最亲最亲的人,对他最好最好的人。
小时候两姐弟常被村里小孩欺负,小树一开始还会哭哭啼啼找周俏告状,周俏没什么好法子,只能劝劝他。时间久了,小树就不怎么爱讲话,性格变得敏感内向。
好在,为周俏一直热爱学习,算是给小树做了好榜样,小树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,不用让人操心。
周俏十七岁那年暑假,父亲又做了一件混事儿。十二岁小树站在家门口,眼睁睁地看父亲带着姐姐离开,原本是说过一阵子周俏就会回来,没想到,这一走,就是整整五年。
周俏下班后,坐上开往高铁站公交车,回忆起小时候事。
想到自己离家那天,回头看了小树一眼,瘦弱小树就那么直愣愣地望她,不知道后来哭没哭。
啊……五年多了。
来到火车站接站口,周俏给小树发微信。
小少年有了新手机后就注册了微信,没几天工夫已经玩得很溜,给自己取了个中二兮兮的微信昵称【树影·星痕】。
二十分钟后,高铁到站,周俏伸着脖子焦急地等待。直到此刻,她才真正兴奋起来,小树啊小树!她亲爱的弟弟,几乎可说是娘家唯一亲人,时隔五年终于要再次见面了!
周俊树出站时,周俏差点没认出来,十七岁少年高高瘦瘦,肤色黝黑,穿着旧旧的T恤和运动长裤,肩上背个双肩包,手里提一个行李袋,别别扭扭地看周俏。
“小树!”周俏快步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他,“哇!你好高哦!怎么晒这么黑啊?”
周俊树声音很低:“打工晒。”
他个子该有近1米8,五官长得比周俏好,轮廓分明,要不是晒得乌漆嘛黑,绝对是个招女生喜欢的小帅哥。
周俏向小树张开双臂:“来,抱一个!”
拥抱原本应该是自然而然发生,周俏根本没过犹豫,和黎衍在一起,拥抱、亲吻、抚触……早已是生活中最寻常事情。
爱他就拥抱他,想他就说给他听,在恋爱这件事上,周俏和黎衍异常合拍,从来都不吝啬表达自己爱意。
所以对小树,周俏没有隐藏自己思念、喜悦之情。
可是周俊树不仅没和她拥抱,反而退了一步,面无表情地说:“这么多人看呢。”
——哦,可能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比较害羞吧?
——或者是因为,他们之间毕竟隔了五年时光。
周俏这么想着,讪讪地垂下了手臂。
“来,你袋子给我,姐帮你拎。”
周俏要去拿周俊树行李袋,他没答应:“给你带了点老家的特产,红枣,地瓜,很沉,我力大。”
小树好贴心,周俏乐呵呵地没再勉强。
正是晚饭时间,周俏带着小树坐地铁回家。在地铁站,周俊树尽力保持冷静,但周俏知道,他对一切都很好奇,很认真地看周俏在自助售票机上帮他买票,很认真地观察别人怎么刷卡进站。
“记住这个站名,我们家就在这个站对面的小区,不管你在哪儿,只要地铁站,你就点这个站名买票,然后看好换乘线,就能回家。”
周俏站在钱塘地铁线路图前,耐心地说给小树听。
周俊树这张线路图,好多条线,五颜六色的。他想,这就是大城市吗?发达省份的省会城市,这么大!怪不得周俏死活都要留在这里,不愿回去。
地铁到站,周俏领小树下车,说:“先别忙回家,你饿了吧?姐带你去吃晚饭。”
周俊树她,问:“姐夫呢?”
“他应该已经下班回家了。”周俏过时间,“小树,咱俩得先聊聊,我觉得你对你姐夫可能有点误会。”
周俊树:“……”
周俏带小树走进商场一楼那家肯德基,买了两份套餐,洗过手坐下后,周俊树对着面前汉堡、薯条发起楞来。
“吃吧,你应该没吃过肯德基吧?尝尝,很好吃。”周俏已经拆开汉堡咬了一口,还把自己辣翅放到小树托盘上,“你在长身体,多吃点。”
周俊树然没吃过肯德基,学校所在的镇上只有一家山寨汉堡店,同学过生日去吃过,说是非常好吃,但周俊树很节俭,压根儿没想过去买。
他学着周俏样子咬了一口汉堡,里头的酱料和生菜叶让他些不习惯,吃了几口又觉得味道很好,接着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
周俏笑眯眯地看他:“慢点吃,别噎着,吃得不够姐再给你买。”
周俊树抬头她,问:“姐你现在每个月挣多少钱?”
“平均五六千吧。”周俏说,“还可以,你姐夫工资比我高,我俩加起来一个月能有快一万五。”
一万五啊……周俊树被惊到,这里工资真好高!
吃了一会儿,周俏切入正题:“小树,一会儿回家会见到你姐夫,我觉得你对他误会,他虽然坐轮椅,但他是个超级优秀人,我和他是自由恋爱,感情真很好,和他结婚我非常幸福。”
周俊树从没听过这些话。在老家农村,结婚这事大多是由父母说了算,男女双方见几面,觉得差不多就定下了,然后摆几桌酒,两个人就一起出去打工,最多过年时一块儿回来。
他从小到大同学大多数是留守儿童,父母能在镇上工作已经算很牛逼,去县里更是凤毛麟角。他听到的夫妻关系几乎都是一地鸡毛,影视剧、小说又没过,根本难以想象所谓自由恋爱、婚姻幸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
周俊树注意到周俏无名指上戒指,心里点酸,问:“他是做什么?”
“他在一家外企工作,外企就是……外国人开公司。”周俏解释,“他坐办公室,每天的工作就是用电脑做数据,很厉害哦。”
周俊树吸一口可乐:“他坐轮椅……是瘫了吗?”
“不是,他是截肢。”周俏回答,“两条腿截肢,被汽车轧。”
周俊树皱起眉。
——这么严重,两条腿截肢?比邵群山都要严重。
“你们是怎么认识?”小少年问题很多。
周俏觉得说来话长,干脆长话短说:“就偶然认识,我认识你姐夫的时候他还是健康,帮过我好几次。后来他出了车祸,只能坐轮椅,我和他谈了几个月,就结婚了。”
见小树一脸木然,周俏眼睛亮亮地看他,“他是A大毕业你知道吗?别的你不懂,A大你总该知道吧?全国重本!他是正儿八经本科生!和邵群山完全不一样,你一会儿见到他就知道了。”
周俊树沉默了好一会儿,问:“他很钱吗?”
“……”这个问题,周俏在无法给予肯定回答,只能说,“不算特别有钱,他个房子,不过是楼梯房,他住不了,我们就租出去了。现在住电梯房是租来的,等于一房换一房。”
周俊树汉堡已经吃完了,一根一根地吃薯条,低声说:“姐,你知道么?你跑了以后,邵群山带亲戚来家里闹过,把东西都给砸了,爸还被揍了。时他们说要报警抓你,幸好咱们村支书过来劝架,说你未成年,就算抓了你,你不用坐牢,可能还会让邵群山和爸吃牢饭,他们才没敢报。不过,爸把彩礼钱都退了,为这事儿,他得不行,天就把我打了一顿。”
周俏无言以对。
“姐夫不知道这些事是吗?你是想叫我不要说,对吗?”周俊树冷冷地说,“你给爸跪下时说那些话,我记得清清楚楚,邵群山来咱们家说了你后来发生事,我都知道。所以,姐,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你会嫁给一个残疾人,邵群山家条件在他们那个镇已经算拔尖,你都不肯嫁,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这城里男人这么多,为什么偏偏要挑这么一个?”
“我和你说了,你姐夫和邵群山半点儿都不一样!和家庭条件无关!”周俏点上火,音量都提高了一些,“周俊树你说的没错,我就是想提醒你不要在你姐夫面前说邵群山的事。那件事本来就是犯法!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!我喜欢你姐夫,他喜欢我!我不希望为你到来而让我们夫妻产生误会。你十七岁了,不是小孩子了,很多东西你要自己用眼睛去看,用心去分辨,不要听风就是雨地瞎想一!你姐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,值不值得我嫁,你和他相处几天就会知道了。”
周俊树再没说话,食物吃完,周俏带着弟弟走到广场对面的雅林豪庭。坐电梯上楼时,周俊树犹豫片刻,问出一个在心里想了很久问题:“姐,现在在你心里,姐夫才是最重要人,是吗?”
这么孩子话,让周俏感到很无奈,但她不打算撒谎,正色道:“是,他是最重要,是要和我一起走一辈子人。而你,你永远是我亲弟弟,是我家人。而且小树你要知道,你将来会拥有自己家庭,自己人生,姐不可能一直陪着你。”
“你本来也没有陪着我。”周俊树凉凉地说。
周俏叹了一口气。
周俊树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,根本无暇去思考周俏话里意思。他只知道,周俏已经不在乎他了,五年前抛弃他是被逼无奈,而五年后,她亲口承认,自己早已不是她心目中最重要人。
那么,他千里迢迢赶来钱塘,到底是为了什么?
304室门前,周俏拿出钥匙开门进屋,黎衍听到声音,立刻从主卧坐轮椅出来,他依旧穿假肢,没有脱掉上班时的衬衫和西裤,只为了让自己起来精一些。
周俏给小树拿出拖鞋,对黎衍说:“阿衍,这是我弟,周俊树,小树。”
又指指黎衍,“小树,这是黎衍,黎明的黎,衍生衍,我老公,你姐夫。”
黎衍对着周俊树笑起来,向少年打招呼:“嗨,小树你好,第一次见面,过来挺累吧?”
周俊树:“……”
他绷着下巴抿着唇,愣是一个字儿没蹦出来。周俏了弟弟一眼,拍拍他胳膊:“叫人啊。”
周俊树还在装酷,对峙中,氛逐渐尴尬。
此时小少年的内心已经翻江倒海,站在黎衍面前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他,眼神很不友善。
黎衍外表其实出乎周俊树预料,这个坐在轮椅上男人居然非常帅!很年轻,肩膀宽度和手臂长度,个子不矮。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,沉稳的质中隐隐透着锋芒,就连身下那架轮椅都显得很洋。
黎衍其实很不喜欢别人用这样的角度看他,但对方是周俏弟弟,他不会计较,说:“小树,要是觉得姐夫喊不出口,没关系,叫我衍哥吧,我差不多比你大十岁。”
周俊树这才低低地叫了一声:“衍哥。”
周俏点不开心,转念一想小树知道这个消息也才没几天,再给他一点儿时间去接受吧。
黎衍又笑起来,问周俏:“你俩吃晚饭了吗?”
“吃了,你呢?”
“我吃了。”
周俏墙上钟:“快八点了,没太晚,阿衍你换下衣服,我陪你下去走路。”
黎衍点吃惊:“今天还要走路吗?”
“然!”周俏瞪他,“不许偷懒哦。”
第一次和小树见面,黎衍不想让小舅子认为自己很懒惰,便妥协了:“好吧……”
趁黎衍在房里换衣服,周俏带小树去次卧参观,周俊树问周俏:“去走路是什么意思?”
周俏说:“走路就是锻炼,你姐夫每天都要锻炼。外面很热,你留在家里电视吧,我们很快就回来。”
周俊树想了一会儿,问:“我能一起去吗?”
黎衍没有拒绝小树一同前往。
在小区西南角塑胶跑道上,他在周俏陪伴下练习走路。
走路就还是那样的姿势,区别在于现在走起来不会那么累。果然什么事儿练多了就能进步,黎衍体力更好了,残肢力量也加强了,即使走得还是很难看,但他知道肌肉萎缩已经暂时控制,锻炼的动力就一直保持。
周俊树岔两条腿坐在跑道边的一块景观石上,自己姐姐扶着那个拄一支拐杖男人走过来,走过去,走过来,走过去……
他走路样子真好奇怪啊!周俏说他是双腿截肢,截到哪儿会走成这么一副鬼样子?
是大腿吗?两条大腿?
这太严重了吧?
就算他很优秀,名校毕业长得又帅,还在老外开公司工作,那又怎样?这身体在是太特么糟糕了!
结婚可是一辈子事,周俏一定是昏了头,要不然怎么会嫁给这么一个人?
走了大半个小时,黎衍坐回轮椅上,三个人一起回家。
到家后,周俏让小树自己在客厅电视,她端一盆热水和黎衍一同进了主卧,并关上了门。
周俊树:“?”
又过了半小时,周俏才端着脸盆出来,周俊树忍不住问:“姐你们干吗呢?”
周俏“嘘”了一声,轻声道:“你姐夫锻炼完要按摩肌肉,要不然第二天腰会酸。”
周俊树惊讶地问:“每天都要弄吗?”
“对啊,每天都要锻炼的呀。”周俏对他笑笑,“要不你先洗澡吧,坐了一天火车累了,来,姐教你浴室怎么用。”
周俊树独自一人站在卫生间里四处打量,盥洗台对他来说特别低,马桶边装两个金属扶手,淋浴间里扶手,还摆一把塑料椅子。
周俊树:“……”
他想,城里人就是讲究,残疾人住的房子连厕所都不一样。
老家村里几个人在外出打工时因伤致残。人因为矿井出事被压瘫了,人在工地打工被机器切掉了手臂,还一个男人,两条小腿因车祸截肢,就在膝盖上包块布垫,天天跪着走,跪的年份长了,那人膝盖都没办法再打直。
但那些人过得都很糙,家里人也没谁专门去伺候他们,些老婆跑了,没跑成天在那儿扯着嗓子骂。
“你他娘又尿裤子了!自己滚屋里换去!一股子骚味儿!”
“你就是干啥啥不行!添乱第一名!老娘嫁给你是倒了八辈子血霉!”
……
这间做过无障碍改造卫生间,周俊树又一次为周俏感到憋屈与不值。他想,十几、二十年后,周俏会变成和村里那些女人一样的泼妇吗?
谁能数十年如一日、无怨无悔地去照顾另一个人啊?
周俏总有一天会厌倦的!会后悔,会失望,会骂现在的自己就是个傻逼。
想到这儿,周俊树恨恨地脱下衣服,进淋浴房洗澡。
第一晚过得很平静。
周俏和黎衍把礼物送给小树,就让他早点休息。
周俊树躲在房间里,偷偷地把黎衍送鞋子翻来覆去看了好久,还试穿了几遍,心里非常激动,想起之前收鞋子时候,自己却是一脸不屑,连谢谢都没说。
小树进屋后,周俏感到很难为情,对黎衍说:“对不起,我代小树向你道歉。”
黎衍摇摇手,并不在意:“没事儿,小树还小,宋晋阳十六岁时也是这副德性,我妈买给他衣服他能给扔了,长大了就会懂事。”
为暑假要打工,小镇学霸周俊树同学每天都是5点半起床,做暑假作业、复习功课、背诵英语。
所以,来到钱塘第二天早上,稳定生物钟就把他给叫醒了。
他起床后去洗脸刷牙,回到房间就开始做卷子。
做做,周俊树听到客厅里传来脚步声,了一眼时间,才6点半。
脚步声肯定是姐姐,一会儿后,周俊树打开房门,到周俏正打哈欠从卫生间出来,走进厨房。
“姐,你这么早就起了?”他跟进厨房,问道。
周俏挠挠自己乱蓬蓬的头发,说:“给你姐夫做个饭,他要带午饭去单位。”
周俊树:“……”
周俏一边洗辣椒,一边笑说:“小树,你还记得我做辣椒小炒肉吗?那时候能吃点肉,就跟过年一样。你姐夫特别喜欢我做这道菜,每次做,他饭都能吃两碗。”
周俊树眼神阴郁,半点儿不想搭话。
“你早餐想吃什么?”周俏转头他,“我一会儿出去买,给你尝尝这边的早餐,小笼包子怎么样?”
“随便。”周俊树丢下一句话就回了房间。
到七点半,客厅里热闹起来,黎衍洗漱完毕,周俏已经买回早餐——三碗豆腐脑,三客小笼包。三个人围坐在桌边,周俏给两个男人一人一个煮鸡蛋,一罐牛奶。
周俊树问了一句:“你自己呢?”
周俏笑嘻嘻地说:“我不习惯早上喝牛奶,都是睡觉前喝,你不懂了吧?喝了牛奶再睡可以美容助眠,女的就适合晚上喝。”
黎衍抬头她,知道周俏在撒谎,她晚上从来不喝牛奶,事上,家里一直都只有黎衍在喝牛奶。
他确忽略了这件事,一开始周俏给他吃鸡蛋喝牛奶,是因为那时候他几乎算是营养不良,瘦成皮包骨头,而且他是出了“餐费”。
后来,他和周俏关系渐渐转变,变成恋人、夫妻,“餐费”已经变成工资上交,但每天一个鸡蛋一罐牛奶的习惯被周俏保留了下来。
黎衍些自责,这么显而易见问题,小树一下子就发现了,他却大半年都没察觉,真是不应该。
他知道周俏其实就是想省钱,每天一罐牛奶,一个月要一百多块。
周俊树没有怀疑周俏话,继续埋头吃早餐。
八点整,黎衍穿戴整齐、带上饭盒、坐轮椅准备出门,周俏在门口与他道别,弯下腰亲亲他嘴,说:“路上小心,老公拜拜。”
“拜拜,你们玩得开心点。”黎衍向小树挥挥手,“小树拜拜。”
周俊树一脸冷漠地看他,周俏关上门后,他问:“他怎么去上班?”
“他一辆三轮电动车。”周俏向弟弟眼神带着不悦,“小树,你很没有礼貌知道吗?别人和你说再见,你都不理吗?”
周俊树冷哼一声:“不想理,不行吗?”
周俏生了:“不行!”
“他是你老公,跟我什么关系?”周俊树梗脖子周俏,“我来之前三天你才告诉我你结了婚!你自己都没把我弟弟!凭什么要我对他礼貌?”
周俏真得不轻:“周俊树你读书就是读成这样的吗?你这素质就算读再多书都没用!黎衍他怎么你了?嗯?自己省吃俭用给你买双几百块鞋,你不说谢谢!出去上班和你说再见,你不理人!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素质走上社会是混不下去的!学文化前你先给我学会怎么做个人!”
周俊树大吼起来:“我是素质差!不像你已经变成城里人了!我想学怎么做人啊!谁来教我吗?!爸来教还是妈来教?还是你来教啊?!操!”
吵过几句后,小少年把自己关进了次卧。
周俏心力交瘁,等到9点多,她去敲小树房门。
“小树,差不多时候了,你出来,姐带你出去玩。”
周俏知道小树还在怪她丢下他独自离开,但这是她错吗?
然不是。
所以她没打算和小树道歉,知道叛逆期男孩子更加不会向她道歉。周俏就只给小树一个台阶下,心里打定主意,他要是不出来,就随他去。
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,随谁呀?随黎衍吗?
周俊树最终要了这个台阶,几分钟后,他板着脸出来了。
周俏带他去参观A省博物馆,还给他租了一个电子讲解器。
博物馆工作日人不多,周俊树很感兴趣,每个展厅都看得很认真。
参观完毕已经是下午1点多,周俏带弟弟去吃了一碗面条,又坐公交去到A大。
A大还没开学,不过新一届大一新生已经提前入校军训。
可能是为了假期安全,参观A大需要网上预约,周俏不知道这事儿,在大门口被拦着不让进。
她不想白跑一趟,试给徐辰昊打了个语音电话,很幸运,徐辰昊正在当班,接到电话就赶了过来,让周俏和小树做好登记,就带他们进到校园。
“太谢谢你了!”周俏很开心,“要不是你,今天就白跑了。”
徐辰昊乐呵呵地说:“不客气,举手之劳,暑假里安保人员不多,所以每天预约的号子放得很少,天肯定是约不到的。”
他陪着周俏姐弟沿着主干道往校园里走,周俊树周围的建筑,一双眼睛睁得老大,眼神特别亮。
渐渐,周俊树一个人走到前头去了,只余周俏和徐辰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。周俏问:“你拿到大专毕业证了?”
“是啊。”徐辰昊说,“花了两年半,八千多块钱,总算是拿到了,我还过了英语三级!”
“好厉害啊!”周俏十分佩服。
徐辰昊诚恳地说:“你可以考虑考虑继续读书嘛,你男朋友都是这学校毕业,你跟他差距太大不好。”
周俏笑笑:“现在没时间啊,过两年再考虑。”
又走了一阵子,周俏心里纠结了很久,问:“徐辰昊,你明年就要去新加坡了,是吗?”
徐辰昊点头:“对。”
周俏尽量说得自然:“上一回你说去新加坡打工,一年能存多少钱来着?我忘了。”
徐辰昊说:“包吃包住,能存十几万。”
周俏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:“哦……”
徐辰昊点奇怪:“怎么?你想去啊?你不是都有男朋友了吗?”
周俏忙否认:“没有没有,我就是一下子想起这事儿有点好奇,我不会去的。”
徐辰昊说:“如果你想去,我可以把我叔叔介绍给你。”
“不用,我不会去的!我怎么可能会去啊?”周俏笑说。
走了一段路,徐辰昊和他们分开了,周俏带着小树在A大校园里慢慢逛。
来到大操场,到新生们正在军训,穿着迷彩服十八、九岁少男少女个个神采飞扬,精神抖擞,口号喊得震天响。
周俏心想,他们一定都很骄傲吧,能进到这所全国知名大学就读,未来就是一片光明。如果是她,这时候就算天再热,训练再累,会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不已。
身边小树,他眼睛里写满了向往,情严肃地看操场上那些只比他大一、两岁年轻人。
“你上学期期末考全班第一,年级第四。”周俏说,“还是不够,小树,你要想考A大,最后一年必须拼尽全力,拿年级第一,甩第二名很多分才行。”
周俊树眼睛亮了一下,没有接腔。但是周俏知道,他听进了她的话。
这一天的行程全部结束,周俏带小树回家时,先去菜场买菜,回家后准备做饭。
黎衍下班回到家,坐在门口擦轮椅轮子。
大概为被姐姐批评过,周俊树自己觉得做得不妥,一步三拖地走到黎衍身边,喊了一声:“衍哥你回来了。”
黎衍差点笑出来,抬头他:“嗯,今天你姐带你去哪儿玩了?”
“博物馆,A大。”周俊树回答。
黎衍说:“听你姐说,你都是全班第一,努把力,试冲冲A大,做我小学弟。”
周俊树点点头:“哦。”
三人一起吃过饭,周俊树回房做作业,周俏陪黎衍下楼走路。
走了十分钟后,黎衍站住脚,牵住了周俏手。
周俏抬头他:“怎么了?”
黎衍说:“今天我在网上下单,买了三箱牛奶,明天会送到。”
周俏:“啊?”
“以后,你每天也要喝牛奶,我们互相监督。”黎衍捏捏她的手,微微笑起来,“过几年,你是要做妈妈人,身体得养好,你太瘦了,我要把你养得胖一点。”
周俏被他感动到了,怔怔地说不出话来。
“俏俏……”黎衍叹一口气,“真,听我一句,你试对自己好一点,不要亏待自己。谁是咱们家最重要人你知道吗?是你,不是我。我倒下了还你在,你倒下了,你自己说说,要我怎么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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